有所思

此处果有可乐,我即别无所思

Saturday, September 30, 2006

张曼玉

终于看到了正版的<花样年华>的DVD, 里面收录了很多被剪掉的镜头,有一段张曼玉和梁朝伟在旅馆房间里跳舞的镜头,真是美,动作有点象 John Travolta 和 Uma Thurman 的那段。又有大段大段他们俩在旅馆里的故事,如炒菜和床戏(饮食男女),都与最后正式剪辑的电影风格迥异。王家卫应该有足够的材料剪出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戏。

DVD里还有一个张曼玉和梁朝伟在加拿大的记者招待会。梁朝伟的英文讲得很好,但却不怎么说话,大都是Maggie回答。两人与我想象的差不多,梁朝伟真是瘦小。起码有两个人问为什么片中的男女感情都那么压抑,张曼玉和梁朝伟都回答说倒没觉得。这真是东西文化差异,即便没有剪掉的那些镜头,片中两人依我看感情已经很外露了.

看她在Olivier Assayas导的 Clean 中的演出,很为她捏一把汗,所以看得很紧张。张曼玉刚嫁给Assayas时,我还觉得她是有病乱投医,失之东隅,故收之桑榆。后来看了Assayas导的 Sentimental Destinies 才觉得Maggie眼光不差,他比尔东升更有才。那部电影里 Emmanuelle Beart 演得极好,尤其是在门外听到牧师给她叔叔说要接妻子回来,假装找东西进去那段戏。

王安忆说‘张曼玉的脸有些像狐狸,整个人的形态则像蜻蜓。这是真正好看的女人,真正好看的人必是有些不像人的 .... 机警、锐利、轻盈、俏皮、媚、冷,非常敏感。’没觉得对张曼玉要用得着说好看不好看 - <警察的故事>和<缘分>中的她只是可爱,<旺角卡门>和<阿飞正传>中成熟,<阮玲玉>后,对她死心塌地,不作第二人想。

<新龙门客栈>中她在房顶问梁家辉:‘哪里来的蜡烛?’<甜蜜蜜>中她站在红绿灯前对黎明说:‘你来香港不是为了我,我来香港也不是为了你。’<东邪西毒>中的最后,她坐在窗边,婉婉道来,凄凉美丽得让人颤抖。

看她和梁家辉演的<爱在他乡的季节>,看到她们第二天醒来后张曼玉不认识梁家辉,只觉得导演编剧不仁,不给两人一点活路,一味凄惨,远不如同样讲大陆移民的<甜蜜蜜>敦厚,虽然片中她和梁家辉都演得极好。

Wednesday, September 27, 2006

张爱玲 (3)

看师太一生中的重要的年份:1920年生于上海,1925年(5岁)母亲出国,1930年(10岁)父母离婚,1937年(17岁)被父亲监禁近一年,几乎病死;1939年(19岁)考进港大,1942年(22岁)因战争辍学回上海开始以写作为生,1943年(23岁)认识胡兰成,1947年(27岁)与胡离婚,1952年(32岁)出走香港,1955年(35岁)离港来美国,1956年(36岁)认识赖雅并结婚,1967年(47岁)赖雅去世,1973年(53岁)定居洛杉矶,直至1995年(75岁)逝世。

师太与赖雅的故事,读来令人气短。师太1956年3月在文艺营第一次见到赖雅,7月写信给赖雅说怀孕了,不久两人结婚。婚后的生活只能用‘贫贱夫妻百事哀’来形容。依我之愚见,师太应该到香港后别来美国,留在香港写作为生;或来美后,读一个博士,然后到大学教书兼写作,如以前的夏至清 (27岁来美,1951年30岁获耶鲁博士)和现在的哈金(30岁来美,1992年36岁获Brandeis博士)。

相对于对胡兰成之事的一言不发,师太对她在美国的生活还是有所辩解的。据朱天文的<花忆前身>,1971年师太写了两封信给朱西宁,反驳传言说她在美国生活困难及与丈夫的女儿不合。其一曰:“--- 向来读到无论什么关于我的话,尽管诧笑,也随它去,不过因为是你写的,不得不罗嗦向你说明。我跟梨华(写<又见棕榈、又见棕榈>的那位)匆匆几面,任何话题她都像蜻蜓点水一样,一语带过,也许容易误解。上次在纽约是住旅馆,公寓式的房间,有灶,便于整天烧咖啡。从来没吃过一只煎蛋当饭。如果吃,也只能吃一只(现在已经不许吃),但是不会不吃素菜甜点心。我最不会撑场面,不过另有一套疙瘩。虽然没有钱,因为怕瘦,吃上不肯马虎。倒是来加州后,尤其是去年十一月起接连病了大半年,更瘦成一副骨骼。Ferdinand Reyher不是画家,是文人,也有人认为他好,譬如美国出版<秧歌>的那家公司,给我预支一千元稿费,同一时期给他一部未完的小说预支三千。我不看他写的东西,他总是说‘I am in good company’,因为Joyce等我也不看。他是粗线条的人,爱交朋友,不像我,但是我们很接近,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觉得多余。以后有空我找到照片会寄张给你。他离过婚,只有个女儿,女婿是个海军史学家,在Smithonian Institute做事。那年我到香港,他到华盛顿去看她,患脑充血入院,她照应了他几个月。我回来以后一直在一起,除了那次到纽约,那时候他们俩也在两个城市,隔着几百里,她怎么会把他‘藏来藏去’? --- ”。

人生不如意事何止十之八九?可与人言何曾有二三?尴尬人偏遇尴尬事,样样都是布袋和尚 - 说不得。

Monday, September 25, 2006

张爱玲 (2)

前面提到的亦舒为张爱玲而骂胡兰成,可类比于灭绝师太因为郭襄祖师而骂杨过 - 如果杨过当时象胡一样的无行,而过后又写一本<今生今世>来吹嘘他与小龙女,郭芙,程英,陆无双,公孙绿萼,乃至完颜萍,耶律燕,甚至郭襄的事。

张子静在<我的姐姐张爱玲>中说“李鸿章为了爱女,就设法让他们(张爱玲的爷爷奶奶)搬到南京,并给了一份丰厚的陪嫁。他们在南京买了一所巨宅,是康熙年间一个征藩有功的靖逆候张勇的旧宅,深宅大院,花木竟秀,颇为幽静。我祖母在那里生下了我的父亲和姑姑”。此张勇就是<鹿鼎记>中被归辛树暗算而未能将韦小宝的告密信送出的那个。

读张爱玲与胡适的交往,其实他们应该算是世交。据胡适在纽约第一次见张爱玲后的日记“ -- 始知她是丰润张幼樵(张家祖籍河北丰润,老乡啊)的孙女。张幼樵在光绪七年作书介绍先父去见吴愙斋,此是先父后来事功的开始”。胡适的父亲名传,字铁花。 胡铁花,厉害。

Sunday, September 24, 2006

陈凯歌

陈凯歌在自传<少年凯歌>的序中说他在90年左右和洪晃在纽约,‘常常喜欢坐在我们在曼哈顿公寓浴室门外的地上,抱着膝梦游一样地想。往往我的妻子早上去上班时,我已经坐在那儿,晚上下班回来,我仍然坐在那儿,嘴半张着,眼睛望着天空,她把我从那世界中久久唤不回来。’再想到馒头事件后洪晃说他‘丫那时候起码还算个艺术家’,不禁大笑。

Thursday, September 21, 2006

张爱玲 (1)

最近读到张爱玲生前发表的最后一篇文章, 是讲中文的标点符号的。文中师太说古龙的<天涯· 明月·刀>标题中的‘·’用得不对 - 只应用于洋人名与姓中间,如费迪南德·赖雅 (Ferdinand Reyher)。

旁边这张照片是师太最漂亮的一张,至于其它的,肉麻如胡兰成也只能说师太长得‘正大仙容’。胡的<今生今世>写得实在是好,就算是不喜欢他这个人也值得一读,他的<山河岁月>和<禅是一枝花>就算了 - 后两本是胡言多过妙语。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讲自己的情种半生:寄居斯家涉嫌勾引斯家小姐,上海张爱玲,武汉是小周,战后隐姓埋名躲在斯家竟然又与斯家姨太太私奔,跑到日本又与房东太太有染。这许多人在时间上是重叠的 - 忙里偷闲还结了至少三次婚 - 前面讲的人没有一个在这三次婚姻里。风流乎?下流乎?乐此不疲耶?百无聊赖耶?

现在我们所知的张胡的故事几乎都是胡兰成的一面之辞。 胡的一生若没有与张的一段姻缘,他只不过是一个无行文人(罗大佑歌词:要不是有一个你走过,我的人生将如何浅薄),甚至可说一个普普通通但文笔极好的汉奸而已(朱天心向同学说:我们要去看汪精卫手下第一才子)。胡可能也自知这一点,所以人前人后,张长张短 - 难怪亦舒要写<胡兰成的下作>,文中说:算算日子,胡某现在七十多岁,那种感觉于是更加龌龊,完全是老而不死是为贼,使人欲呕。

就我所读,张爱玲自己从来没对他们俩的事向任何人解说。这一点与晚年的周作人对自己的与日本人合作的从不解释相似。 周作人后来的文章里多次引用倪瓒的故事:倪云林为张士信所窘辱,一言不发,人问之,云林曰‘一说便俗’。同志们,多少事,一说便俗啊。

朱天文对胡兰成是执弟子礼的,她爹朱西宁七十年代忽发奇想,要撮合张胡二人重聚,竟然写了一封致张爱玲的公开信,发表到报上。据朱天文在<花忆前身>中记载:"他(朱西宁)引耶稣以五饼二鱼食饱五千人做喻,讲耶稣给一个人是五饼二鱼,给五千人亦每人是一份五饼二鱼。约莫像孙悟空那样吧,拔根毫毛变做千百个分身,意指博爱的男人,爱一个女人时是五饼二鱼,若再爱起一个女人,复又生出另一份五饼二鱼。他不因爱那个,而减少了爱这个,于焉每个女人都得到他一份完整的爱。相反来说,从一而终的男人,能给的也不过是一份五饼二鱼,何尝会变出十饼四鱼,十五饼六鱼来的呢?而女人吃醋,无非便是要独得五饼二鱼乘以五千人的那个总数罢了。"

朱西宁真是糊涂得可爱,他当胡兰成是卖回锅肉的餐馆大厨,或张爱玲是意欲逼娼为良独占花魁的卖油郎。张爱玲当然是不理,胡兰成写信给朱西宁,也只不过能说:耶稣分一尾鱼与五千人之喻,前人未有如足下之所解说者,极为可贵。

Wednesday, September 20, 2006

舒淇

开始知道舒淇自然是因为那些三级片儿。后来在一个饭局中聊起电影,一位女士说近来的女演员中最喜欢舒淇,她竟然还问:“你不觉得她演得很自然吗?”我只好老实说:“当初看的时候也没注意她自然不自然”。幸好马上就发觉她是在说刚出来的<玻璃之城>, 找来看了,深以为然,尤其是对比与男主角黎明。

顺便说一下黎明,虽然在所有我看过的他演的电影中都是同样的木着一张脸,但与角色配合得极好。也许导演们都不约而同而秘而不宣地看上了他那张木脸,也许黎明演技反而很好,看似面无表情却有千般我不能体会的变化。另外如在许鞍华的<半生缘>,陈可辛的<甜蜜蜜>,和王家卫的<堕落天使>中,表情丰富的脸都是相似的,木着的脸却反而有各自的木法。传言有人拍<金瓶梅>要请黎明演西门官人,我想再请关之琳演潘金莲,李嘉欣扮李瓶儿,可拍得木脸版的金瓶梅,必会十分震撼,或有Ingmar Bergman之风格, 心向往之。

她凭<最好的时光>拿金马奖后,上台致词时哭了。后来上台的杨贵媚说侯孝贤在后台看时说:“真哭了,性情中人啊”。我当时想,彼时见性,此时见情。用我们常说的话说 - 不容易啊。

听说李安拍<卧虎藏龙>时本来要找舒琪演玉骄龙的。在大漠中与张震追逐打斗那些戏舒淇可能不如章子怡合适,但与周润发的那些戏却是舒琪明显会好很多。读李安与人合写的<十年一觉电影梦>,他对片中李慕白对玉骄龙的关系是有很多幻想的,大多是中年的他的夫子自道。李慕白是闷骚型选手,对俞秀莲都可能觉得太过硬朗,不应该会对章子怡版的玉骄龙动情 - 除非他有潜在的某种倾向。我想如果是舒淇与周润发演山洞的那场戏,最后玉骄龙再跳崖就不会显得突兀,虽然那个镜头拍得完美,配着谭盾的音乐。

舒淇在<有时跳舞>中演得也很好。关锦鹏到目前为止,也只有<长恨歌>拍得失败 - 选角错误是主要原因 - 郑秀文也只有在杜琪峰的<孤男寡女>中出色。电影<长恨歌>把程先生的戏拉长也于事无补,但郑秀文一个人更撑不下整部戏。

读阿城才知香港有一挺有名的导演也叫舒琪,侯孝贤还在她的<老娘够骚>中演出。这个电影的名字却是熟悉。上大学期间偶见人民日报上登一照片,是天津某地录像厅预告此片的牌子,照片旁配诗曰:港片真火爆,直言老娘骚。当时还纳闷为什么五道口录像厅没放过这个片子, 却去放一些诸如<猪肉荣大闹菜市场>之类的。后来才知道此片并非如我想象,不得不为导演舒琪难过 - 你今天问十个人‘你看过舒琪的电影<老娘够骚>吗?’

Monday, September 18, 2006

Kieslowski's Decalogue III

故事发生在八十年代的华沙,圣诞平安夜。下午下过雪,空地被雪掩盖,但路上的都化了,看来不太冷。

男的是位出租车司机,故事开始时在自己的车里扮圣诞老人,然后进楼给家人分发礼物,有妻子、两个五六岁的孩子、和一位不知是母亲还是岳母的老人。男的回卧室换下衣服,坐在床边,中年的他有刹那的失神。

女的一个人开车去医院探望阿姨。阿姨很老了,已经混淆了很多事情,在短短的几句交谈中还睡了过去。女的轻轻地把礼物放在老人的膝上,开车去教堂的午夜弥撒。

男的一家也在那家教堂。他并没有东张西望,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她。她嘴角动了动,是一个难以察觉的微笑。他再寻找时,她已经躲到别人后面去了。她是有意去教堂找他,还是巧合,我们不得而知。

男的回家,开香槟,瓶盖飞出好远,却没有泡沫喷出。男的无奈地摊手耸了耸肩,却也没说什么。有人打电话来,男的接的,嗯嗯了几声后挂上,对妻子说有人在偷他们的车,得出去看看。我们当然知道是那个女的打的电话,他的妻子也并非毫无警觉,却也什么也没说。

他们在楼外见着。他们多年前是情人,后来在旅馆房间被女的的丈夫发现,以后就再也没有见面。女的说她丈夫今天失踪了。男的迟疑了一会儿,答应和她一块儿去找。进屋对妻子说车子已经被偷,得去追。妻子演得很好。

男的和女的开车去医院到处找。男的很快也发现女的的故事有破绽,但也不说什么。已经是后半夜了,街上除了警察别无一人。他们因为开的是那辆被报警的出租车而被警察拦住。他们试图平心静气地讲起旧事,却也间断地爆发。

男的送女的回她的住处,看她丈夫是否回家了。在楼下男的让女的先进去看看,如果她丈夫回来了,他就不进去了。看着女的走向楼门口,男的喊住她,说“假如他在家 --- Ewa,再见了”。女的温柔地一笑。

在女的的家里,女的故布疑阵,让男的相信她丈夫真的是今天失踪了。女的指责几年前是男的想结束他们的关系,故意打电话给她丈夫,他们才被发现的。男的努力辩解说不是他,他其实那时已经准备好与妻子分手,和她在一起了。

又是到处找,时间慢慢过去。他要回家,她抢方向盘,车撞倒了一棵圣诞树,没人受伤。女的最后说他们应该去车站找一下,她丈夫经常一个人在车站坐很长时间。

车站里也没有,里面的钟显示已经早上七点了。这时女的拿出一张照片,是她丈夫与一个女的和两个孩子的合影。女的告诉男的她丈夫其实三年前就离开了她,并且有了新的家庭。昨晚她和自己打了一个赌,如果她能和男的一起度过平安夜到早上七点,一切都会好的。男的问她“如果不能呢?”,她摊开手,一个药片滑落到地上。

男的回家,在沙发上等着的妻子睡着了。妻子醒来,问“Ewa?”,男的点了点头。妻子接着问“你今晚又要出去吗?”男的说是但马上又说“不,我不出去”。

Saturday, September 16, 2006

Gertrude Stein,毕加索,和九食堂的师傅

左图是在 Met 见到的毕加索为 Gertrude Stein 作的肖像画。知道 Gertrude Stein 是因为她是给迷惘的一代命名的人:在巴黎她对来拜访的海明威说“You are all a lost generation”。海明威自此才算找到了组织。Gertrude Stein 更有名的话是“A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此话被无数人改写引用,尤其是亦舒,但她有时说是巴尔扎克说的。

Met 的介绍材料说这幅画创作时毕加索24岁,Gertrude Stein 32岁。有人对毕加索说Gertrude Stein 远没有他画的这么老,老毕回答说“She will”。

由此想起九食堂卖菜的那位高个子师傅,有一次看到一位女生抱怨四季豆炒得太老,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说“没你老”。毕加索和那位师傅都是可以一块儿喝酒的人。

Wednesday, September 13, 2006

侯孝贤

说侯孝贤不能不提起朱天文。前些时候网上娱乐新闻中说侯孝贤被看到与朱天文旅馆里开房间,看到觉着好笑: 其一,导演与编剧在旅馆里开会好像很平常;其二,两个如此年纪又长期合作的人如果真的如此,我觉着我们应该肃然起敬才对;其三,这是侯孝贤和朱天文啊。

朱天文自己说侯孝贤的电影‘好像没有在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说了’,此话反过来说就是张爱玲评价日本画。朱 天文是自己人,外面却是阿城说得好。以前只是觉得好,却讲不出个一二三,及读阿城的‘且说侯孝贤’,才有醍醐贯顶之感。那个在旧杂志上找到又把它搬到网上的网友说‘读得他头皮发麻,快感连连’。我虽然没有他那么把持不住,但也读至一半,停下来楼上楼下走了一圈,生怕一次读完了。

朱天文是侯孝贤的同志兼红颜知己,阿城却是由外登堂入室而又能讲得明明白白的第一人。朱天文记叙二人在纽约相见,侯孝贤问阿城在大陆可以谈话的有谁,阿城道‘跟我自己谈’。" 侯孝贤是有心相问,阿城答之以机锋。两人都明白问的是什么,答的是什么,乍乍生出一种感激之情"。

看<海上花>,觉得那些男演员们真是舒服。通片昏暗,又少有脸部特写,无需表演,只是在美女陪伴下吃花酒而已。片中有一个细节, 梁朝伟在张蕙贞处见到沈小红的旧仆,说起来现在沈处只剩下一个人跟着。书中此处的王老爷抽着水烟,‘无端掉下两点眼泪’。侯孝贤却没有给梁朝伟一个特写。以此可见侯孝贤比关锦鹏高明, 后者在拍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时对书中细节无微不至, 毕恭毕敬。如开头佟振保在浴室里拿起王娇蕊掉下的头发,当时看到只觉关锦鹏太过拘谨 - 但他后来拍电车上相遇的那场戏却又甚好 - 虽然不如<阮玲玉>完美无缺,但远远好过他后来的<长恨歌>。

王安忆自己说第一次看<海上花>没看完就睡着了,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但她还是喜欢这个电影的,说她后来在香港一个研讨会上遇见影片的编剧朱天文,朱说侯孝贤只是对她说:“没用的东西要多”。如果没有张爱玲,韩子云的方言小说<海上花>早应该淹没无闻了,当时应该还颇有几人喜欢。张爱玲就说她看到刘半农批评韩子云没有描述更下一等妓院的生活,替韩辩解说虽然从书中看出韩对妓院十分熟练,但可能也只不过取舍得当,给人以此印象而已。当真是会家子言,也可以解释张自己的小说。另外写小说可以藏拙,任由读者想象,散文却不可。象朱天文小说剧本写得超一流,散文却是一般。

其实侯孝贤以前在<戏梦人生>里那段李天禄与妓女的故事就拍得极好,但却是在<最好的时光>里的中间那个故事达到颠峰。 那几十分钟看得我心旷神怡兼心灰意冷,自知就算我从小就当导演,拍到他这个岁数,分寸也拿捏不了那么好。尤其是听侯孝贤自己讲拍摄过程,为何采取默片形式,为何让舒琪和张震拍时说粤语,更是大为佩服。这是我第二次没看完就叹服,边看边幻想是自己拍的电影,第一次是看王家卫的<东邪西毒>。

稍为安慰的是侯孝贤<最好的时光>的其他两段的水平大家还是可以达到的,第三段其实可以说差。他自己也说并不了解现在的年轻一代,但不知道为何拍完<千禧曼波>后还要拍那段戏。我不喜欢<千禧曼波>,但在看之此片前不久读到有人评论侯孝贤喜欢在戏里人物情绪激化后跟上一段风景镜头。<千禧曼波>中看到舒琪与男友争吵后,坐在日本火车上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果然如此。

侯孝贤的<悲情城市>,看完觉得台湾的二二八有这部电影真是幸运。读朱天文记叙的此片制作,原来最初竟与周润发有关:有制片突发奇想让周润发与台湾的歌仔戏巨星杨丽花合演一部片子,周演从香港到台湾办案的密探,杨演当地的酒家老板娘名叫阿雪,就是后来电影里林家老大的大女儿的那个。‘民生报影剧版头条刊登:周润发配杨丽花,花这回遇见发,立刻有化学变化。’心想娱乐记者有时也可以自得其乐。到后来嘉禾想把故事地点移到澳门,而吴念真、朱天文、侯孝贤他们却对虚构的阿雪的基隆家世越来越有兴趣,‘地瓜藤般越拉扯越多,隐隐一门大户呼之欲出’。欲罢不能,最后的故事与最初的设想共同点只有阿雪这个名字。

实在忍不住再抄一段阿城解说这个电影:‘<悲情城市>是伐大树倒,令你看断面,却又不是让你数年轮以明其大,只是使你触摸这断面的质感,以悟其根系绵延。风霜雨雪,皆有影响,不免伤残,又皆渡得过,滋生新鲜。’阿城又讲影片的对历史背景的处理:‘其中各色人等,若大风起,不同树木,翻转姿态各异,却无不在风向里。小角色妄得一个风字,大师只姿意写树。

第一次看时并不知道那个哑巴林家老四是梁朝伟演的,只是觉的有点儿像。还是朱天文讲的,‘可是梁朝伟不会讲台语,国语又破,令编剧胶着久久不得出路。忽然有一天侯孝贤说,他妈的让阿四哑巴算了。’这才知道<最好的时光>中段的默片方式已经不是侯孝贤的第一次 - 片中舒琪和张震原本应该讲旧台语的 - 慈悲的是侯孝贤也没有让两人成为哑巴官人或哑巴艺妓 - 拍一个哑巴妓女的故事或会有趣。也不知这新的和旧的台湾话有什么区别 - 或者像当代英语和莎士比亚英语 - 李安说莎士比亚英语讲起来其实更像现在的美国南方话。

李安拍<卧虎藏龙>是也有演员的语言问题,却决定让周润发、杨紫琼、张震他们在影片中讲各自版本的国语。刚开始看别扭得很,后面就习惯了。其实清朝时大家来自四面八方,也确实只有章子怡和郎雄的角色应该说京腔 - 罗小虎西北人,李慕白湖北武当学的艺,俞秀莲从影片中看镖局也在南方 - 在我看来大家普通话已经很不错了 - 否则如果像侯宝林相声里说的大家讲各自应该的方言更差 - 诸葛亮用山东/河南话问‘我梭,马谡那格儿去咧?’。

对于以气氛取胜的电影,演员口音应该很重要。 Luchino Visconti 拍The Leopard,投资人坚持用当红的好莱坞影星Burt Lancaster演19世纪西西里的贵族,后来Burt Lancaster的戏全部用配音。在美国上映时换回他的真实声音,影片反应很差。后来才出配音版的,结果一致认为再现了当时的气氛。DVD中收录了两种版本的声音,供观者比较。DVD中还有对影片编剧的采访,说起来当时改编这个经典著作时的困难,结果决定只用书的第一部分,而在影片结尾暗示亲王的死去以及整个旧社会体制的崩溃 - 正如我们拍<红楼梦>只拍到‘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后来的<好男好女>的戏中戏讲述台湾热血青年抗日战争中在大陆的故事,看完后对伊能静的脸竟然毫无印象。记得清楚的是看到她终于猜到(或自以为猜到)老打电话过来却不出声的是谁的时候,心中一震。手头有一张盗版的<尼罗河女儿>,机器放不过去,不过看过了朱天文的电影小说 - 竟然是杨林演的 - 从来不知道她还演过电影 - 只记得隔壁宿舍的男同学躺在上铺唱她那时的新歌‘我的心情荡到了谷底,降到零下几度C’- C字的发音要学得像。

<儿子的大玩偶>看的时候本以为是侯孝贤导的,看到第三个故事一家人在美国人医院时看不下去,还想终归是他的早期作品。后来才发现只有第一个故事是侯孝贤的,很有张爱玲吃出鸡汤里的药味儿的得意。

正在积极寻找他的<咖啡时光>,据说是向小津安二郎致敬的电影。应该没有比候孝贤更合适的人了。小津的<东京物语>重新发行的DVD里面找了世界各国受他影响的导演谈论小津,华人导演找的是关锦鹏。关回忆起自己的父亲,哭了出来。

读到很多记叙侯孝贤、朱天文他们拍电影的文字,非常神往。朱天文回忆筹拍<小毕的故事>时把剧本交给侯孝贤,他接过后‘穿过红绿灯走回车子去,太空背心让风一吹鼓成了片扬帆,饱饱的横渡过车流,真是满载了一船才气的!’惊叹号是朱天文原有的。初次合作,一见钟情。


Monday, September 11, 2006

MoMA,拈花微笑,与天龙八部

右图是拍自在纽约的 Museum of Modern Art 里看到的一段名为 Ever is Over All (Pipilotti Rist, 1997) 的 video。看完只觉喜欢,却不知为何。由此想到对众多 modern art 的欣赏 --

‘五灯会元’卷一: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这似乎应是欣赏现代艺术的不二法门。但是世尊与迦叶的拈花微笑,却也可以有如下猜测:

‘天龙八部’里阿朱假扮白世镜去见马夫人:萧峰几乎连自己心跳之声也听见了,却始终没听到马夫人说那‘带头大哥’的姓名,过了良久,却听得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天上月亮这样圆,又这样白。”萧峰明知天上乌黑密布,并无月亮,还是抬头一望,寻思:“今日是初二,就算有月亮,也决不会圆,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听阿朱道:“到得十五,月亮自然又圆又亮,唉,只可惜马兄弟却再也见不到了。” 马夫人道:“你爱吃咸的月饼,还是甜的?”萧峰更是奇怪,心道:“马夫人死了丈夫,神智有些不清楚子。”阿朱道:“我们做叫化子的,吃月饼还能有什么挑剔?找不到真凶,不给马兄弟报此大仇,别说月饼,就是山珍海味,入口也是没半分滋味。”

马夫人说起来月亮和月饼,阿朱没有像迦叶一样色迷迷地笑,成为因不懂装懂而牺牲的第一人。正如迦叶也可能只不过是花痴,很多对 modern art 强做解人的我看也只是起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