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思

此处果有可乐,我即别无所思

Wednesday, September 13, 2006

侯孝贤

说侯孝贤不能不提起朱天文。前些时候网上娱乐新闻中说侯孝贤被看到与朱天文旅馆里开房间,看到觉着好笑: 其一,导演与编剧在旅馆里开会好像很平常;其二,两个如此年纪又长期合作的人如果真的如此,我觉着我们应该肃然起敬才对;其三,这是侯孝贤和朱天文啊。

朱天文自己说侯孝贤的电影‘好像没有在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说了’,此话反过来说就是张爱玲评价日本画。朱 天文是自己人,外面却是阿城说得好。以前只是觉得好,却讲不出个一二三,及读阿城的‘且说侯孝贤’,才有醍醐贯顶之感。那个在旧杂志上找到又把它搬到网上的网友说‘读得他头皮发麻,快感连连’。我虽然没有他那么把持不住,但也读至一半,停下来楼上楼下走了一圈,生怕一次读完了。

朱天文是侯孝贤的同志兼红颜知己,阿城却是由外登堂入室而又能讲得明明白白的第一人。朱天文记叙二人在纽约相见,侯孝贤问阿城在大陆可以谈话的有谁,阿城道‘跟我自己谈’。" 侯孝贤是有心相问,阿城答之以机锋。两人都明白问的是什么,答的是什么,乍乍生出一种感激之情"。

看<海上花>,觉得那些男演员们真是舒服。通片昏暗,又少有脸部特写,无需表演,只是在美女陪伴下吃花酒而已。片中有一个细节, 梁朝伟在张蕙贞处见到沈小红的旧仆,说起来现在沈处只剩下一个人跟着。书中此处的王老爷抽着水烟,‘无端掉下两点眼泪’。侯孝贤却没有给梁朝伟一个特写。以此可见侯孝贤比关锦鹏高明, 后者在拍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时对书中细节无微不至, 毕恭毕敬。如开头佟振保在浴室里拿起王娇蕊掉下的头发,当时看到只觉关锦鹏太过拘谨 - 但他后来拍电车上相遇的那场戏却又甚好 - 虽然不如<阮玲玉>完美无缺,但远远好过他后来的<长恨歌>。

王安忆自己说第一次看<海上花>没看完就睡着了,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但她还是喜欢这个电影的,说她后来在香港一个研讨会上遇见影片的编剧朱天文,朱说侯孝贤只是对她说:“没用的东西要多”。如果没有张爱玲,韩子云的方言小说<海上花>早应该淹没无闻了,当时应该还颇有几人喜欢。张爱玲就说她看到刘半农批评韩子云没有描述更下一等妓院的生活,替韩辩解说虽然从书中看出韩对妓院十分熟练,但可能也只不过取舍得当,给人以此印象而已。当真是会家子言,也可以解释张自己的小说。另外写小说可以藏拙,任由读者想象,散文却不可。象朱天文小说剧本写得超一流,散文却是一般。

其实侯孝贤以前在<戏梦人生>里那段李天禄与妓女的故事就拍得极好,但却是在<最好的时光>里的中间那个故事达到颠峰。 那几十分钟看得我心旷神怡兼心灰意冷,自知就算我从小就当导演,拍到他这个岁数,分寸也拿捏不了那么好。尤其是听侯孝贤自己讲拍摄过程,为何采取默片形式,为何让舒琪和张震拍时说粤语,更是大为佩服。这是我第二次没看完就叹服,边看边幻想是自己拍的电影,第一次是看王家卫的<东邪西毒>。

稍为安慰的是侯孝贤<最好的时光>的其他两段的水平大家还是可以达到的,第三段其实可以说差。他自己也说并不了解现在的年轻一代,但不知道为何拍完<千禧曼波>后还要拍那段戏。我不喜欢<千禧曼波>,但在看之此片前不久读到有人评论侯孝贤喜欢在戏里人物情绪激化后跟上一段风景镜头。<千禧曼波>中看到舒琪与男友争吵后,坐在日本火车上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果然如此。

侯孝贤的<悲情城市>,看完觉得台湾的二二八有这部电影真是幸运。读朱天文记叙的此片制作,原来最初竟与周润发有关:有制片突发奇想让周润发与台湾的歌仔戏巨星杨丽花合演一部片子,周演从香港到台湾办案的密探,杨演当地的酒家老板娘名叫阿雪,就是后来电影里林家老大的大女儿的那个。‘民生报影剧版头条刊登:周润发配杨丽花,花这回遇见发,立刻有化学变化。’心想娱乐记者有时也可以自得其乐。到后来嘉禾想把故事地点移到澳门,而吴念真、朱天文、侯孝贤他们却对虚构的阿雪的基隆家世越来越有兴趣,‘地瓜藤般越拉扯越多,隐隐一门大户呼之欲出’。欲罢不能,最后的故事与最初的设想共同点只有阿雪这个名字。

实在忍不住再抄一段阿城解说这个电影:‘<悲情城市>是伐大树倒,令你看断面,却又不是让你数年轮以明其大,只是使你触摸这断面的质感,以悟其根系绵延。风霜雨雪,皆有影响,不免伤残,又皆渡得过,滋生新鲜。’阿城又讲影片的对历史背景的处理:‘其中各色人等,若大风起,不同树木,翻转姿态各异,却无不在风向里。小角色妄得一个风字,大师只姿意写树。

第一次看时并不知道那个哑巴林家老四是梁朝伟演的,只是觉的有点儿像。还是朱天文讲的,‘可是梁朝伟不会讲台语,国语又破,令编剧胶着久久不得出路。忽然有一天侯孝贤说,他妈的让阿四哑巴算了。’这才知道<最好的时光>中段的默片方式已经不是侯孝贤的第一次 - 片中舒琪和张震原本应该讲旧台语的 - 慈悲的是侯孝贤也没有让两人成为哑巴官人或哑巴艺妓 - 拍一个哑巴妓女的故事或会有趣。也不知这新的和旧的台湾话有什么区别 - 或者像当代英语和莎士比亚英语 - 李安说莎士比亚英语讲起来其实更像现在的美国南方话。

李安拍<卧虎藏龙>是也有演员的语言问题,却决定让周润发、杨紫琼、张震他们在影片中讲各自版本的国语。刚开始看别扭得很,后面就习惯了。其实清朝时大家来自四面八方,也确实只有章子怡和郎雄的角色应该说京腔 - 罗小虎西北人,李慕白湖北武当学的艺,俞秀莲从影片中看镖局也在南方 - 在我看来大家普通话已经很不错了 - 否则如果像侯宝林相声里说的大家讲各自应该的方言更差 - 诸葛亮用山东/河南话问‘我梭,马谡那格儿去咧?’。

对于以气氛取胜的电影,演员口音应该很重要。 Luchino Visconti 拍The Leopard,投资人坚持用当红的好莱坞影星Burt Lancaster演19世纪西西里的贵族,后来Burt Lancaster的戏全部用配音。在美国上映时换回他的真实声音,影片反应很差。后来才出配音版的,结果一致认为再现了当时的气氛。DVD中收录了两种版本的声音,供观者比较。DVD中还有对影片编剧的采访,说起来当时改编这个经典著作时的困难,结果决定只用书的第一部分,而在影片结尾暗示亲王的死去以及整个旧社会体制的崩溃 - 正如我们拍<红楼梦>只拍到‘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后来的<好男好女>的戏中戏讲述台湾热血青年抗日战争中在大陆的故事,看完后对伊能静的脸竟然毫无印象。记得清楚的是看到她终于猜到(或自以为猜到)老打电话过来却不出声的是谁的时候,心中一震。手头有一张盗版的<尼罗河女儿>,机器放不过去,不过看过了朱天文的电影小说 - 竟然是杨林演的 - 从来不知道她还演过电影 - 只记得隔壁宿舍的男同学躺在上铺唱她那时的新歌‘我的心情荡到了谷底,降到零下几度C’- C字的发音要学得像。

<儿子的大玩偶>看的时候本以为是侯孝贤导的,看到第三个故事一家人在美国人医院时看不下去,还想终归是他的早期作品。后来才发现只有第一个故事是侯孝贤的,很有张爱玲吃出鸡汤里的药味儿的得意。

正在积极寻找他的<咖啡时光>,据说是向小津安二郎致敬的电影。应该没有比候孝贤更合适的人了。小津的<东京物语>重新发行的DVD里面找了世界各国受他影响的导演谈论小津,华人导演找的是关锦鹏。关回忆起自己的父亲,哭了出来。

读到很多记叙侯孝贤、朱天文他们拍电影的文字,非常神往。朱天文回忆筹拍<小毕的故事>时把剧本交给侯孝贤,他接过后‘穿过红绿灯走回车子去,太空背心让风一吹鼓成了片扬帆,饱饱的横渡过车流,真是满载了一船才气的!’惊叹号是朱天文原有的。初次合作,一见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