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思

此处果有可乐,我即别无所思

Wednesday, October 18, 2006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看着收拾好了的行李,想起胡兰成在<禅是一枝花>里讲的一个故事。此书并非我素来喜欢的,现在却想起来,在网上找到,抄录于此:

“先时看过一篇小说,讲印度的一个王子学道归来,还要通过师父给他的试验。他师父化为善恶二身,命他斩恶活善,他迷于辨别,不忍下手,而时机已过,他遂被师父一剑斩了 。。。但是有一读者投笔批评,说那是婆罗门的哲理,倘是汉民族的刘邦,他会当机立断,一刀砍去,斩对了是天幸,斩错了也是天意"。

第一次读时,只觉以此可解<雪山飞狐>的结尾。现在却想,自己此行成是天幸,不成也是天意。又像张爱玲当年离沪出洋,走是错,留亦是错。俞敏洪当年教诲:People propose, God dispose。或曰胜固欣然败亦喜,但像<天龙八部>所说,近年来亦喜的事情有点多,实在有必要欣然一次了。

此时心情,正如京剧<空城计>中诸葛亮,在西城安排停当,站在城头,看远处司马懿大兵来到,前途未卜,于千头万绪中忽然回忆起自己的平生,以西皮慢板开口唱到: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好的老生此时应唱出镇静之中的紧张和无奈。等待之心情又如京剧<文姬归汉>中蔡文姬所唱胡笳十八拍之第十四拍中说:心悬悬兮长如饥。

理行李毕,临行忐忑,无以遣之,记于此。

Friday, October 13, 2006

张爱玲(5)

读苏伟贞为纪念师太而写的<不断放弃,终于放弃>,触目惊心。师太那奇异的自尊心,“不和人接触,也就不容易伤到自尊”。师太四五岁刚懂事的时候,父母失和。母亲远奔他乡,父亲吸大烟养姨太太,师太在俯首低眉和冷眼旁观之间长大。十几年后,母亲看到她说:“我懊悔从前小心看护你的伤寒症。我宁愿看你死,不愿看你活着使你自己处处受痛苦”。与人保持距离,小心翼翼。难怪后来见到胡兰成,就毫无保留,结果还是如此,于是更是只有退缩,像基督徒说的:在天上我也只有你,在地上我还能指望谁呢?

再看师太晚年在洛杉矶的与人不交往,连遗嘱执行人都是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左图是师太去世后的公寓房间照片,窗边的那两个纸箱子是她的写字台,那个紫外灯是治疗皮肤发痒的。 无桌,无椅,只有一张行军床。不断放弃,终于放弃。

师太在19岁时写道: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这种咬啮性的小烦恼。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19岁啊。

Friday, October 06, 2006

Hope, Another Woman, and Scenes from a Marriage

旁边是Gustav Klimt 的 Hope II,现藏于纽约的 Museum of Modern Arts (MoMA)。根据 MoMA 的介绍材料,“画里的孕妇低着头合上眼,像是在为肚子里的孩子祈祷。从她后面探出头来的是死神,预示她所面临的危险。在她脚下的三个女人神情肃穆,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为孩子将来的命运悲伤”。画家自己给这副画起名叫 Vision,但由于他以前画过一个孕妇,叫Hope,这一副大家都叫它 Hope II"。就好像有人家大儿子起名叫大黑,再生个儿子,无论如何起名,别人肯定叫他二黑。

拍了这张照片是因为它出现在 Woody Allen 的电影 Another Woman里。影片里 Mia Farrow 扮演的孕妇看着这副画而落泪,Gena Rowlands 对她说:“Ironically, its title is Hope”。这个电影证明了Woody Allen 不拍喜剧的时候也是个一流的导演。

然后看了Ingmar Bergman 的 Scenes from a Marriage,才明白为什么有人说 Woody Allen 崇拜 Ingmar Bergman 到了经常借用的地步。这一部借用得比较隐蔽,如果比较他的 Deconstructing Harry 于 Bergman 的 Wild Strawberries,则是明目张胆,但都是大师杰作。Woody Allen 为了拍Another Woman,还专门请了Ingmar Bergman 的摄影师 Sven Nykvist,此人上个月去世了。

推荐所有对婚姻有兴趣的人去看 Scenes from a Marriage。美国出版的3-DVD版的同时收录了电视版 (6集,每集约50分钟)和电影版(约3小时)。出版者推荐看电视版,每天看一集,更好地体会原创者的节奏。我倒觉着应该找个安静的晚上,把电视版的两张DVD一口气看完,看到底震撼程度如何。前两天在一家旧书店里买到了Bergman自己写的剧本。像伤疤快好的时候发痒,忍不住地用手去揭。

如果看过Scenes from a Marriage后意犹未尽,可看Bergman编剧,但由 Liv Ullman 导演的 Faithless,但不要看Bergman 最近导的Scenes from a Marriage 后传 Saraband。Saraband 主要讲一个复杂的父女关系,但实在不能说是代表Bergman的水平。父女关系的影片,我自己喜欢 Kieslowski 的 Decalogue IV.

Sunday, October 01, 2006

张爱玲 (4)

旁边这张照片里的画是张爱玲在<忘不了的画>中谈过的,这次在纽约MOMA看到,拍了照片。师太是这么说的:“超写实派的梦一样的画,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张无名的作品,一个女人睡倒在沙漠里,有着埃及人的宽黄脸,细瘦玲珑的手和脚;穿着最简单的麻袋样的袍子,白地红条。四周是无垠的沙;沙上的天,虽然夜深了还是淡淡的蓝,闪着金的沙质。一只黄狮子走来闻闻她,她头边搁着乳白的瓶,想是汲水去,中途累倒了。一层沙,一层天,人身上压着大自然的重量,沉重清静的睡,一点梦都不做,而狮子咻咻地来嗅了”。师太此文写于1944年,这副画当时可能无名,现在却大大地有名,是 Henri Rousseau 的The Sleeping Gypsy。根据wikipedia,Rousseau此画作于 1897 年,1939年Simon Guggenheim 买下送给MOMA。师太不知是记错了还是讲的是另外一副画,画里没有乳白的水瓶,却是一把琴 - 吉普赛人吗。


右图是师太在同一篇文章中还提到高更的 Never More (现在伦敦):“有些图画是我永远忘不了的,其中只有一张是名画,高更的《永远不再》。一个夏威夷女人裸体躺在沙发上,静静听着门外的一男一女一路说着话走过去。门外的玫瑰红的夕照里的春天,雾一般地往上喷,有升华的感觉,而对于这健壮的,至多不过三十来岁的女人,一切都完了。女人的脸大而粗俗,单眼皮,她一手托腮,把眼睛推上去,成了吊梢眼,也有一种横泼的风情,在上海的小家妇女中时常可以看到的,于我们颇为熟悉。身子是木头的金棕色。棕黑的沙发,却画得像古铜,沙发套子上现出青白的小花,螺钿样地半透明,嵌在暗铜背景里的户外天气则是彩色玻璃,蓝天,红蓝的树,情侣,石栏干上站著童话里的稚拙的大鸟。玻璃,铜,与木,三种不同的质地似乎包括了人手扪得到的世界的全部,而这是切实的,像这女人。想必她曾经结结实实恋爱过,现在呢,“永远不再了”,虽然她睡的是文明的沙发,枕的是柠檬黄花布的荷叶边枕头,这里面有一种最原始的悲怆。不像在我们的社会里,年纪大一点的女人,如果与情爱无缘了还要想到爱,一定要碰到无数小小的不如意,龌龊的刺恼,把自尊心弄得千疮百孔,她这里的却是没有一点渣滓的悲哀,因为明净,是心平气和的,那木木的棕黄脸上还带著点不相干的微笑。仿佛有面镜子把户外的阳光迷离地反映到脸上来,一晃一晃”。师太看得仔细,从裸女中看出了人生,这样的修行才可以看<金瓶梅>的。